解局｜俄乌冲突会有'九月惊奇'吗

关健斌 当地时间9月5日晚，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会见美国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和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会谈持续3小时10分钟，会见'内容充实，具有建设性、极其坦诚且相互信任'，但'没有迹象表明取得突破'。这似乎意味着美国特使的此轮斡旋很可能又是一次'空转'。 '惊奇'期待从何而来 过去10天来，美方斡旋俄乌冲突的外交热情再起，冲突两方对谈判的外交口风也略有松动。8月25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拉特克利夫突访莫斯科，据美媒报道他向俄方提议举行美俄乌三国元首会晤。8月27日，乌克兰总统办公室主任布达诺夫放话称'俄乌可能在9月重启谈判'。9月3日，普京在东方经济论坛上松口称，达成协议'是有可能的'。9月4日，特朗普证实特使携'全新具体方案'访俄，高调宣称'我们很有可能会谈成'。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战场短暂'静音'。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9月5日宣布，普京已下令从当天凌晨起3天内不对基辅实施空袭。泽连斯基随即回应称，乌方自即刻起至9月7日停止袭击莫斯科。就此，威特科夫在会谈中专门感谢俄方同意停火3日，让美方代表团得以安全往返于莫斯科和基辅之间。俄乌冲突进入第五个年头，两国首都首次同时获得免遭空袭的承诺，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在特朗普开启第二任期以来首次访问基辅，这为外界期待'九月惊奇'带来新的想象空间。 莫斯科不相信'奇迹' 对美方此轮外交斡旋，俄罗斯接待的热情和回应的冷静形成反差。莫斯科会谈透出的细节信息远比'建设性'3个字冷峻，俄方答案已揭晓，即'礼仪性的善意给足，实质性的让步没有'。 第一，俄方只给'首都静默'，拒绝全面停火。普京在会谈中证实，乌方曾提议实施更广泛停火，但俄方仅同意暂停打击基辅，强调这只'与美方同基辅的会晤及其筹备有关'。换言之，此次'间歇式停火'只是为美外交访问留出短期安全通道，前线炮击和对非首都目标的打击并未停歇，不过乌方对俄本土的袭击的确'减少了一个数量级'。 第二，俄方在谈判桌上展示的是战果，不是让步。普京在会谈中全面介绍了特别军事行动进展，展示俄军显著战果，并对实现既定目标充满信心，并强调'必须消除引发俄乌冲突的所有根源'。按照普京9月1日在上合组织比什凯克峰会记者会上公布的数据，俄军8月在顿涅茨克方向夺取约270平方公里、15个居民点，先头部队距斯拉维扬斯克、克拉马托尔斯克东郊1.5至4公里，并称在奥斯基尔水库包围乌军13个营5000余人。 第三，会谈的另一半议题是俄美经济合作。乌沙科夫透露，双方除俄乌冲突外，还'详细讨论了经济问题以及俄美可能展开的重大互利合作项目'，普京将与特朗普保持直接联系。其实，对普京而言，俄乌冲突是表，俄美关系才是里。在这一逻辑闭环中，结束俄乌冲突更像筹码，推进俄美关系正常化、解除对俄制裁和资产冻结，才是更重要的议题。 美国斡旋在时断时续中'空转' 这轮'穿梭外交'，已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的第五个回合了。2025年春美国斡旋外交'高调开局'，美俄利雅得会谈、美乌吉达会谈先后登场，乌方接受30天临时停火建议，俄方却只同意30天内互不打击能源设施，双方停火协议到期未续。 2025年5月美国斡旋外交'小有突破'，俄乌在伊斯坦布尔举行时隔3年后的首次直接谈判，促成'1000对1000'大规模换俘，俄坚称以乌军撤出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扎波罗热并放弃加入北约为'停火前提'，乌方拒不接受，双方谈判两轮后停滞。 2025年8月15日美国斡旋外交迎来'高光时刻'，特朗普与普京在安克雷奇会晤近3小时，双方均称会谈'富有成果'，却未签署任何文件。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近日复盘此次会晤时称，普京当时已'完全接受'美方'折中方案'，唯一遗留问题是乌军控制的顿涅茨克部分地区。不过，这一结果引发欧洲强烈反弹，法国总统马克龙在2026年6月七国集团峰会上曾宣称'我们埋葬了安克雷奇方案'。 2026年1月22日深夜，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与到访的威特科夫、库什纳谈了近4个小时。随后，首次美俄乌三方会谈1月23-24日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举行，谈判分为军事、政治两个小组。结果，军事小组就军队脱离接触、停火监督协调机制等议题的谈判略有进展，但政治小组磋商原地踏步。此后美伊冲突爆发，美国特使转赴中东穿梭，俄乌外交空窗半年，4月复活节停火和5月胜利日停火均在数千起违规指控中草草收场。 回顾这五轮斡旋反复验证同一条规律：外交窗口能打开，多是给美国人面子和冲突双方国内政治需要；外交窗口又被关上，因为双方都想在谈判桌上拿到'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而又都不肯妥协。 俄乌拗，美方秀 判断俄乌冲突和平进程在9月能否出现戏剧性突破，三条硬约束至今一条都没有松动。 一是领土要求与安全诉求的结构性对立。佩斯科夫9月4日重申俄方立场'不可动摇'，即乌军从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扎波罗热四州全部撤出和乌克兰放弃加入北约。乌方则坚守领土完整底线，泽连斯基称准备'实质性对话'，但领土问题不容外部'越顶决定'。据媒体披露，美方新方案包含承认克里米亚及乌东两州归属俄罗斯、乌军限额60万、乌克兰宪法承诺永不加入北约、美国提供10年期类第五条安全保障等内容，这整体仍是'安克雷奇框架'的延续，以俄方主张的'战场现实'为底色，乌方视之为'投降协议'，所以这版最新方案很可能仍是'两头不讨好'。 二是俄方手握战场态势主动权，'以打促谈'策略未变。克里姆林宫消息人士透露，普京认为时间站在俄方一边。西方军事分析估计，俄军完全控制顿巴斯最快也要到2027年甚至2028年，但这只意味着俄方愿意'以打促谈'，而非'停战求和'。对俄方而言，维持低烈度攻势、坐等11月美国国会中期选举后特朗普更急于'交卷'，是成本最低的选择。可见，战场上没有决定性胜负，谈判桌上就不会有决定性妥协。 三是美方'时间表'反而削弱了斡旋信用。今年11月国会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政府在对伊战事难取胜情况下急需新'外交政绩'，9月3日他还公开喊话要欧洲'退还'军援费用。可以预见，特朗普越急着在选前'摘桃'，方案就越倾向于压乌方妥协；越想压乌方就范，欧洲和乌克兰的抵触就会越强，俄方越觉得可以'再等一等'。 '边打边谈'成新常态 综合目前种种迹象表明，美方此轮斡旋更多是在摸底，很可能还是'形式大于内容'。9月之后的俄乌冲突或沿三条路径演变，而'突然签署全面和平协议'的概率最低。 最可能情景是'边打边谈、局部冻结'。全面停火无望，但双方都需要沟通渠道：首都互袭暂停或滚动延长，换俘、能源设施保护、人道通道等低敏感议题有望陆续推进，接触线在事实上沿当前战线凝固，形成'停火而不签和约'的常态。这既满足美方选前交差需要，也便于俄方巩固既得战果。 其次是'谈而不破、谈而不拢、长期消耗'。若基辅在与美方的会谈中拒绝新方案核心条款，外交进程将再度转入'有建设性、无突破性'的慢镜头，俄军继续在顿巴斯攻坚，冲突以低烈度形态拖入2027年。 当然，也不能排除'黑天鹅'。美国国内政治变数、欧洲安全承诺升降、某一方战场连锁崩溃，或俄美就制裁解除与冻结资产达成幕后交易，都可能骤然改写节奏。9月4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局总部遇袭后，基辅指控俄方破坏斡旋，乌国内甚至出现'假旗行动'的猜测，足见局势的易燃程度。 '九月惊奇'之所以难，是因为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某次特使穿梭的意外产物，而是各方战略成本重新计算后的妥协结果。当俄方仍相信战场能带来更多、美方仍把停火当作交易筹码、乌方仍守着领土红线，一次72小时的'首都静默'，就只能是人道主义的喘息，而并非和平的钟声。对俄乌冲突'九月惊奇'的美好期待，很可能被冲突两方出其不意的'奇袭'轻而易举打碎。（作者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亚非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