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下万古长风

苍穹之下万古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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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ntertain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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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 李舫 若尔盖草原的七月,野花疯了似地开。 金莲花、龙胆、马先蒿,紫的黄的,挤挤挨挨,铺到天边去。可是九十年前,这里不是花海,是泥淖,是湿地。那些穿着单衣、啃着皮带的红军战士,从草根里嚼出活下去的甜。我正在写两本关于长征的书——《长征植物志》《长征食记》,写到有一种叫'灰灰菜'的野草,叶子背面泛着银白的绒毛,嚼在嘴里麻涩涩的,可它救过整整一支部队的命。 梦想,在最荒寒的地方,是一株草的力量。 春秋的烽烟里,孔丘坐在牛车上,颠颠簸簸地从卫国往陈国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的灰尘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的梦想是大地上重新长出秩序,是让'仁'这个字在人心深处扎下根。他对面站着老聃,那个骑着青牛往函谷关去的老人,沉默得像一口古井,可井底沉着整个宇宙的倒影。一个往北,一个往西,两条路拉开了中国思想史的天幕。 同一片月光底下,柏拉图在雅典的柱廊间散步,跟年轻人谈论理想国。他说的洞穴寓言,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终于挣脱锁链。他转过身,看到火光,再一步步爬出洞口,被真实的光刺痛了眼睛。那个转过身的人,他心里的梦,不就是整个西方文明的第一缕火光吗? 草原的寂静,是最接近永恒的地方。 呼伦贝尔起风了。草浪一层层地翻过去,像大地在呼吸。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想起八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骑兵从这里出发,马蹄声像滚过天际的闷雷,他们的梦想是征服,是让世界的尽头都听到并且听懂他的名字。风再猛再大,也吹不走草原上格桑花的种子。放牧的姑娘从马背上跳下来,辫梢上系着银铃,她俯身采下一朵紫菀,小心地夹进怀里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诗经》里。这个动作,和千年前的中原女子,隔着时光打了个照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所谓的伊人,不就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够也够不着、却偏要够一够的梦想吗? 但丁在佛罗伦萨的流放路上,写下了《神曲》。地狱、炼狱、天堂,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像螺旋的阶梯。他的贝雅特丽齐站在最高的光里等他,那光是梦想具象的样子。同一时期,东方的文天祥在零丁洋上叹息'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的笔落到纸上,墨迹里头有整个南宋的残山剩水。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可他们的魂灵都在向上飞升。 从长安往西,有一条路被驼铃和丝绸铺陈着。玄奘走在那条路上,穿过八百里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他心里的《般若经》一字一字地亮起来,照着脚下的路。那些梵文的音节,在他胸腔里共鸣成一座移动的寺院。而他身后一千三百年,莱特兄弟在北卡罗来纳的海滩上,把一架木头和帆布拼成的机器推上斜坡。那玩意儿轰隆隆地响着,飞了十二秒,比风还轻,可是毕竟飞起来了。 梦想是会变化的。有时候它是一卷经书,有时候它是一双翅膀。 在贵州深山的'天眼'旁,南仁东说过一句话:'人类之所以脱颖而出,从低等的生命演化成现代这样,就是有一种对未知探索的精神。'他把一生都献给了那个直径五百米的银色巨锅——那是地球望向宇宙的眼睛,也是这个古老民族崭新的梦想——不再只是回望过去,而是开始仰望更深的天空。 我又想起那片草原。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陈巴尔虎旗被染成了琥珀色。牛羊归栏,炊烟升起,蒙古包里传出马头琴断断续续的声音。那调子忽而苍凉,忽而欢快,像一条河在转弯。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从远处赶来,车后座绑着城里买回来的画板和颜料。他支起架子,对着暮色里的羊群和草甸涂抹。他的父亲蹲在毡房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睛里的光,比草原上的星星还明亮。 梦想就是这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在风里种下种子。有人种的是草,有人种的是诗,有人种的是富饶,有人种的是坚毅,有人种的是通往星星的长梯。它们从泥土里长出来,从笔尖上流出来,从钢铁和火焰中锻造出来,最后,汇聚到同一片苍穹之下,各自发光,彼此照耀。 万古长风不息,一念星河永驻。 致敬所有不肯低垂的梦想,那是亘古的时间,是时间里的永恒。 李舫: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 李舫 若尔盖草原的七月,野花疯了似地开。 金莲花、龙胆、马先蒿,紫的黄的,挤挤挨挨,铺到天边去。可是九十年前,这里不是花海,是泥淖,是湿地。那些穿着单衣、啃着皮带的红军战士,从草根里嚼出活下去的甜。我正在写两本关于长征的书——《长征植物志》《长征食记》,写到有一种叫'灰灰菜'的野草,叶子背面泛着银白的绒毛,嚼在嘴里麻涩涩的,可它救过整整一支部队的命。 梦想,在最荒寒的地方,是一株草的力量。 春秋的烽烟里,孔丘坐在牛车上,颠颠簸簸地从卫国往陈国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的灰尘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的梦想是大地上重新长出秩序,是让'仁'这个字在人心深处扎下根。他对面站着老聃,那个骑着青牛往函谷关去的老人,沉默得像一口古井,可井底沉着整个宇宙的倒影。一个往北,一个往西,两条路拉开了中国思想史的天幕。 同一片月光底下,柏拉图在雅典的柱廊间散步,跟年轻人谈论理想国。他说的洞穴寓言,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终于挣脱锁链。他转过身,看到火光,再一步步爬出洞口,被真实的光刺痛了眼睛。那个转过身的人,他心里的梦,不就是整个西方文明的第一缕火光吗? 草原的寂静,是最接近永恒的地方。 呼伦贝尔起风了。草浪一层层地翻过去,像大地在呼吸。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想起八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骑兵从这里出发,马蹄声像滚过天际的闷雷,他们的梦想是征服,是让世界的尽头都听到并且听懂他的名字。风再猛再大,也吹不走草原上格桑花的种子。放牧的姑娘从马背上跳下来,辫梢上系着银铃,她俯身采下一朵紫菀,小心地夹进怀里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诗经》里。这个动作,和千年前的中原女子,隔着时光打了个照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所谓的伊人,不就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够也够不着、却偏要够一够的梦想吗? 但丁在佛罗伦萨的流放路上,写下了《神曲》。地狱、炼狱、天堂,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像螺旋的阶梯。他的贝雅特丽齐站在最高的光里等他,那光是梦想具象的样子。同一时期,东方的文天祥在零丁洋上叹息'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的笔落到纸上,墨迹里头有整个南宋的残山剩水。一个向西,一个向东,可他们的魂灵都在向上飞升。 从长安往西,有一条路被驼铃和丝绸铺陈着。玄奘走在那条路上,穿过八百里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他心里的《般若经》一字一字地亮起来,照着脚下的路。那些梵文的音节,在他胸腔里共鸣成一座移动的寺院。而他身后一千三百年,莱特兄弟在北卡罗来纳的海滩上,把一架木头和帆布拼成的机器推上斜坡。那玩意儿轰隆隆地响着,飞了十二秒,比风还轻,可是毕竟飞起来了。 梦想是会变化的。有时候它是一卷经书,有时候它是一双翅膀。 在贵州深山的'天眼'旁,南仁东说过一句话:'人类之所以脱颖而出,从低等的生命演化成现代这样,就是有一种对未知探索的精神。'他把一生都献给了那个直径五百米的银色巨锅——那是地球望向宇宙的眼睛,也是这个古老民族崭新的梦想——不再只是回望过去,而是开始仰望更深的天空。 我又想起那片草原。夕阳西下的时候,整个陈巴尔虎旗被染成了琥珀色。牛羊归栏,炊烟升起,蒙古包里传出马头琴断断续续的声音。那调子忽而苍凉,忽而欢快,像一条河在转弯。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从远处赶来,车后座绑着城里买回来的画板和颜料。他支起架子,对着暮色里的羊群和草甸涂抹。他的父亲蹲在毡房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睛里的光,比草原上的星星还明亮。 梦想就是这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在风里种下种子。有人种的是草,有人种的是诗,有人种的是富饶,有人种的是坚毅,有人种的是通往星星的长梯。它们从泥土里长出来,从笔尖上流出来,从钢铁和火焰中锻造出来,最后,汇聚到同一片苍穹之下,各自发光,彼此照耀。 万古长风不息,一念星河永驻。 致敬所有不肯低垂的梦想,那是亘古的时间,是时间里的永恒。 李舫: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学者、作家,文艺评论家,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Page 2 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 孙新志 荷塘边的芦苇悄悄抽出了绒绒的白穗,老廖又穿上背带防水裤,踩着没过脚踝的软泥,弯腰探下去,手顺着藕节延伸的方向摸索着,边抠边晃,一根又长又壮的莲藕就完整'起'出来了。刚出水的藕还挂着一抹湖底特有的青泥,水珠里含着最后几支残荷的清香。 秋天,又到了吃藕的季节。老辈人常念叨,'荷莲一身宝,秋藕最补人'。入秋之后,风里虽没有了伏天的黏腻,但天地间的燥意却悄无声息地漫开,连喉咙里都时常泛起淡淡的干涩。这时从菜市场拎回两节泛着瓷白的鲜藕,不管是清炒、凉拌,还是煨汤,都像是把一盘浸着荷香水汽的秋光,稳稳端到了餐桌上。 藕外表看起来一样,却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一种是九孔脆藕,称为'田藕''白花藕'。外表光滑白嫩,多长在荷塘边水层较浅的田块里,削去外皮便露出莹白的肌肤,像被泉水浸过的羊脂玉。切成薄透的藕片在沸水里汆上四五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藕片的脆感瞬间被牢牢锁住,色泽光洁亮眼。撒上拍碎的蒜末,淋上黄豆酿的陈醋,再浇两勺麻油,香气溢满整个厨房。筷子夹起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顺着舌尖缓缓漫开,连齿间都感受到藕片不带一丝纤维的爽利。杨万里'比雪犹松在,无丝可得飘。轻拈愁欲碎,未嚼已先销。'说的便是这份'田藕'入口时的鲜活劲儿。若是偏爱粉糯的口感,便要挑七孔的面藕,也叫'塘藕''红花藕'。这种藕大多长在湖底淤泥肥厚的深水区,生长期更长,藕身比脆藕细长一些,掂在手里也不那么沉,但淀粉凝得格外实在。湖北人最懂这份讲究。先把排骨焯水炖至半熟,和姜片一起放进砂锅,加开水小火慢煨两个钟头。锅盖掀开的瞬间,奶白色的浓汤咕嘟着,藕块炖得泛出淡淡的暗红。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破开,咬下去粉绵沙软,绵长的藕丝在齿间牵牵绕绕,融融的暖意,从舌尖到喉咙、到胸腔、一直到胃里……这是刻在湖北人骨血里的秋日乡愁,是在外漂泊的湖北人一到入秋就心心念念的那口热乎气。 很多人爱吃藕,不只是贪恋它的风味,更是品尝几千年藏在藕节里的文化与心事。李清照一句'红藕香残玉簟秋',把秋日的相思离愁写得平淡而沉实。红荷凋残的凉秋时节,池边的残荷飘着最后一点淡香,竹枕席子浸了整夜的秋露,摸上去都带着沁人的凉意,那份'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牵挂,恰如藕断之后牵出的细丝,剪不断,理还乱。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让在暗无天日的泥层里生长,却半点不沾俗世污浊的莲藕成了君子高洁品格的最好注脚。合肥包河的'无丝藕'则把这份寓意揉进了民间传说里:包拯当年婉拒仁宗赏赐的半座庐州城,只收下家门口的一段小河,河里长出的藕断之无丝,当地人说这藕是包拯冰心无私(丝)的化身。切成薄片,撒上冰糖凉食,满嘴都是纯正坦荡的清润滋味,每一口脆甜,都带着老辈人代代相传的品格期许。 丝和'思'同音,'藕断丝连'里的细丝,是孟郊笔下'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的缱绻情思;是彭孙贻'折荷丝不断,相送莫相忘'的离别伤感;是纳兰性德'泥莲刚倩藕丝萦'的无尽思念。藕与'偶'相谐,这份藏在字音里的中式浪漫,让它成了中国人骨子里最温柔的文化符号。传统婚礼的喜宴上摆上一份鲜藕,取的便是'佳偶天成'的美好彩头,寓意着夫妻心意相通,往后的日子节节高升。到了中秋的团圆饭桌上,湖北人的排骨藕汤、江浙人的香酥藕盒、安徽人的桂花米藕一齐上桌,藕浑圆朴实、多孔相连的形态,恰好对应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相互沟通理解的朴素期盼。就连《西游记》里重塑肉身的哪吒,都要以藕为骨、荷叶为衣,让这从淤泥里长出来的寻常食材,又多了一层重启与新生的奇幻意象,带着清润的荷香跳出了凡俗烟火的边界。 从七千年前河姆渡遗址里出土的古莲子,到《诗经》里'隰有荷华'的湿地风光;从《氾胜之书》里记载的选种、沤泥的种藕古法,到如今湖北蔡甸延续一千四百年的人工栽藕历史,一节藕里藏着的,不只是清甜的滋味。它从江南水乡的荷塘边、江汉平原的湖泽里长出来,带着淤泥的浅淡印记,却始终守着内里的莹白通透,穿过数千年的诗词、传说与寻常烟火气,成了跨越南北地域、串联不同口味的秋日共同记忆。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多吃藕,长心眼。吃了这么多年藕,我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倒是学会了做事像田藕一样,干脆爽利;为人像塘藕一样,热肠暖心。老廖养藕可能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把一个念想种下去,把另一个念想捞上来。 凉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当我拿起汤勺盛上一碗,桂花的甜香和砂锅里的藕香、肉香汇成的热意漫遍全身时,我恍然明白:我们爱这秋藕,爱的不只是润燥补身的滋养,更是藏在藕丝里的乡愁、刻在藕节上的品格,和中国人延续了数千年的、那份清润又绵长的生活诗意。 □ 孙新志 荷塘边的芦苇悄悄抽出了绒绒的白穗,老廖又穿上背带防水裤,踩着没过脚踝的软泥,弯腰探下去,手顺着藕节延伸的方向摸索着,边抠边晃,一根又长又壮的莲藕就完整'起'出来了。刚出水的藕还挂着一抹湖底特有的青泥,水珠里含着最后几支残荷的清香。 秋天,又到了吃藕的季节。老辈人常念叨,'荷莲一身宝,秋藕最补人'。入秋之后,风里虽没有了伏天的黏腻,但天地间的燥意却悄无声息地漫开,连喉咙里都时常泛起淡淡的干涩。这时从菜市场拎回两节泛着瓷白的鲜藕,不管是清炒、凉拌,还是煨汤,都像是把一盘浸着荷香水汽的秋光,稳稳端到了餐桌上。 藕外表看起来一样,却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一种是九孔脆藕,称为'田藕''白花藕'。外表光滑白嫩,多长在荷塘边水层较浅的田块里,削去外皮便露出莹白的肌肤,像被泉水浸过的羊脂玉。切成薄透的藕片在沸水里汆上四五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藕片的脆感瞬间被牢牢锁住,色泽光洁亮眼。撒上拍碎的蒜末,淋上黄豆酿的陈醋,再浇两勺麻油,香气溢满整个厨房。筷子夹起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顺着舌尖缓缓漫开,连齿间都感受到藕片不带一丝纤维的爽利。杨万里'比雪犹松在,无丝可得飘。轻拈愁欲碎,未嚼已先销。'说的便是这份'田藕'入口时的鲜活劲儿。若是偏爱粉糯的口感,便要挑七孔的面藕,也叫'塘藕''红花藕'。这种藕大多长在湖底淤泥肥厚的深水区,生长期更长,藕身比脆藕细长一些,掂在手里也不那么沉,但淀粉凝得格外实在。湖北人最懂这份讲究。先把排骨焯水炖至半熟,和姜片一起放进砂锅,加开水小火慢煨两个钟头。锅盖掀开的瞬间,奶白色的浓汤咕嘟着,藕块炖得泛出淡淡的暗红。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破开,咬下去粉绵沙软,绵长的藕丝在齿间牵牵绕绕,融融的暖意,从舌尖到喉咙、到胸腔、一直到胃里……这是刻在湖北人骨血里的秋日乡愁,是在外漂泊的湖北人一到入秋就心心念念的那口热乎气。 很多人爱吃藕,不只是贪恋它的风味,更是品尝几千年藏在藕节里的文化与心事。李清照一句'红藕香残玉簟秋',把秋日的相思离愁写得平淡而沉实。红荷凋残的凉秋时节,池边的残荷飘着最后一点淡香,竹枕席子浸了整夜的秋露,摸上去都带着沁人的凉意,那份'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牵挂,恰如藕断之后牵出的细丝,剪不断,理还乱。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让在暗无天日的泥层里生长,却半点不沾俗世污浊的莲藕成了君子高洁品格的最好注脚。合肥包河的'无丝藕'则把这份寓意揉进了民间传说里:包拯当年婉拒仁宗赏赐的半座庐州城,只收下家门口的一段小河,河里长出的藕断之无丝,当地人说这藕是包拯冰心无私(丝)的化身。切成薄片,撒上冰糖凉食,满嘴都是纯正坦荡的清润滋味,每一口脆甜,都带着老辈人代代相传的品格期许。 丝和'思'同音,'藕断丝连'里的细丝,是孟郊笔下'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的缱绻情思;是彭孙贻'折荷丝不断,相送莫相忘'的离别伤感;是纳兰性德'泥莲刚倩藕丝萦'的无尽思念。藕与'偶'相谐,这份藏在字音里的中式浪漫,让它成了中国人骨子里最温柔的文化符号。传统婚礼的喜宴上摆上一份鲜藕,取的便是'佳偶天成'的美好彩头,寓意着夫妻心意相通,往后的日子节节高升。到了中秋的团圆饭桌上,湖北人的排骨藕汤、江浙人的香酥藕盒、安徽人的桂花米藕一齐上桌,藕浑圆朴实、多孔相连的形态,恰好对应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相互沟通理解的朴素期盼。就连《西游记》里重塑肉身的哪吒,都要以藕为骨、荷叶为衣,让这从淤泥里长出来的寻常食材,又多了一层重启与新生的奇幻意象,带着清润的荷香跳出了凡俗烟火的边界。 从七千年前河姆渡遗址里出土的古莲子,到《诗经》里'隰有荷华'的湿地风光;从《氾胜之书》里记载的选种、沤泥的种藕古法,到如今湖北蔡甸延续一千四百年的人工栽藕历史,一节藕里藏着的,不只是清甜的滋味。它从江南水乡的荷塘边、江汉平原的湖泽里长出来,带着淤泥的浅淡印记,却始终守着内里的莹白通透,穿过数千年的诗词、传说与寻常烟火气,成了跨越南北地域、串联不同口味的秋日共同记忆。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多吃藕,长心眼。吃了这么多年藕,我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倒是学会了做事像田藕一样,干脆爽利;为人像塘藕一样,热肠暖心。老廖养藕可能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把一个念想种下去,把另一个念想捞上来。 凉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当我拿起汤勺盛上一碗,桂花的甜香和砂锅里的藕香、肉香汇成的热意漫遍全身时,我恍然明白:我们爱这秋藕,爱的不只是润燥补身的滋养,更是藏在藕丝里的乡愁、刻在藕节上的品格,和中国人延续了数千年的、那份清润又绵长的生活诗意。 Page 3 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 王吴军 街巷是窄的,窄得两辆电动自行车迎面过来,都要各自侧一侧。可是,正因为窄,斜对面的饭菜味道能飘到我的窗前来,我家的饭香也能钻进隔壁的纱窗里去。街巷的入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半个街巷,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着街坊邻居。谁家的晚饭吃得早,端着一碗饭出来,往树下一坐,边吃边看人。走过来的,走过去的,都打个招呼,碗里的饭菜也沾了一点路过的人气。 街坊邻居的情意,是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你来我往的情意,是安安稳稳地各过各的日子,偶尔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心里知道,他还在,就放心了。 三楼的赵老师每天傍晚都要下楼走一圈,他走得不快,背着手,一步一晃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街巷的长度。走到拐弯的地方,他总是要停下来,看看那棵老槐树。槐花开的时候,他的步子更慢了,有时候会抬头看很久,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彩。四楼的刘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赵老师,就会喊一声:'赵老师,今儿槐花开得真好。'赵老师就笑:'是啊,比去年还多。'两个人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说完各自散了。衣服还在晾着,人还在走着,日子跟槐花一样,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开。 对面五楼的张奶奶,有一只橘色的猫,叫阿福。阿福不仅是张奶奶的宠物,也是街坊邻居家的常客,谁家的窗台上它都敢蹲着晒一会儿太阳。有一天傍晚,阿福蹲在赵老师家的窗台上,赵老师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阿福就跳进去了。这一住,就是好几年。张奶奶不恼,说阿福自己会挑人家,赵老师家里书多,猫也跟着有学问了。后来,赵老师家过年包饺子,总要多包一些给张奶奶送去,说是替阿福孝敬张奶奶的。张奶奶也总是要回赠一碗汤圆,说这是阿福该付的伙食费。一些饺子、一碗汤圆,在那条窄窄的楼道里,端过来,端过去,冒着的热气把冬天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礼记·礼运》里说:'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街坊邻居之间,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分。不近不远的,不浓不淡的,没有血缘,可是,彼此之间却有一种比血缘更宽厚的温暖。唐人有诗写邻里:'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街坊邻居隔着篱笆,喊一声,酒就过来了,情意也过来了。那篱笆不高,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人心。杜甫在成都草堂住着的时候,邻居常给他送菜送酒,他也常回赠诗句。那样的日子,尽管清苦,也是甜的。 《浮生六记》一书里,沈复和芸娘住在一处小院里,与邻人相处得也很好。有一回,芸娘把自家种的瓜果分给邻居,邻人也回赠了自酿的酒。那些琐碎的日子,在沈复的笔下,有了温润的光。街坊邻居之间,平日里那些微小的往来,顺手接过的包裹、送出的一把葱、帮忙收的衣服,都是街巷深处没有动静的叮咛。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筛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像整条街巷的呼吸,不急不缓的、悄悄的,但一直都不曾断过。 有一回,家里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我慌慌张张地去敲隔壁的门,隔壁邻居老周二话没说,关了自家的水阀就过来了。他趴在地上帮我拧了半天,最后浑身都是湿的。我不好意思,要请他吃饭。他摆摆手说:'街坊邻居的,谁能不求谁一回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泥,他自己没看见,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换了一身干衣服,又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街巷口站着抽了一根烟,像是已经把刚才帮我修水管的事忘了。 《三言二拍》里写过不少市井故事,其中《范巨卿鸡黍死生交》一篇,虽是讲朋友间的生死之约,但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乡邻有难,当尽力相帮。'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把街坊邻居间的情分说透了。明人吕坤也讲过,邻居之间有互帮互助的传统,'一家有事,百家相帮'。到了清代的《儒林外史》一书里,那些市井巷陌里的人情世故,读来更是亲切,邻里之间请客送礼、互相周济、有事时凑在一起商量,都是寻常日子的一部分。 街巷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街坊邻居之间,谁家炖了肉,香气飘得满街巷都是,谁家孩子考试得了第一名,不出半天,整条街巷都知道了。没有秘密,也不需要秘密,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往来,堆在一起,就成了老街坊之间不必言说的情谊。 《聊斋志异》里写邻里之事,常带着一点传奇的色彩,可是,那传奇底下的底子,仍是寻常日子的温暖。狐狸精借住在隔壁的老屋里,不扰民,偶尔还给邻居孩子变个糖人吃。这样的想象,说到底是对街坊邻居的一种理想化:哪怕你是异类,只要住在一处成了邻居,便也成了自己人。 我把街坊邻居之间和睦相处、彼此帮忙的温暖一直留在心里,仿佛那碗饺子、那碗汤圆、那盏亮了又灭的楼道里的灯,不惊人,却让人放心——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替你留住一盏灯,总有人会在你忘了带钥匙的时候,给你开一扇门。 街坊邻居之间的那些亲切和气的声音一直都在,在和风里,在槐花香里,在傍晚的猫叫声里,在街坊邻居慢慢走过街巷的脚步声里。我常常推开窗,让它们进来,让日子变得更加美好而温馨。 □ 王吴军 街巷是窄的,窄得两辆电动自行车迎面过来,都要各自侧一侧。可是,正因为窄,斜对面的饭菜味道能飘到我的窗前来,我家的饭香也能钻进隔壁的纱窗里去。街巷的入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半个街巷,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着街坊邻居。谁家的晚饭吃得早,端着一碗饭出来,往树下一坐,边吃边看人。走过来的,走过去的,都打个招呼,碗里的饭菜也沾了一点路过的人气。 街坊邻居的情意,是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你来我往的情意,是安安稳稳地各过各的日子,偶尔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心里知道,他还在,就放心了。 三楼的赵老师每天傍晚都要下楼走一圈,他走得不快,背着手,一步一晃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街巷的长度。走到拐弯的地方,他总是要停下来,看看那棵老槐树。槐花开的时候,他的步子更慢了,有时候会抬头看很久,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彩。四楼的刘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赵老师,就会喊一声:'赵老师,今儿槐花开得真好。'赵老师就笑:'是啊,比去年还多。'两个人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说完各自散了。衣服还在晾着,人还在走着,日子跟槐花一样,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开。 对面五楼的张奶奶,有一只橘色的猫,叫阿福。阿福不仅是张奶奶的宠物,也是街坊邻居家的常客,谁家的窗台上它都敢蹲着晒一会儿太阳。有一天傍晚,阿福蹲在赵老师家的窗台上,赵老师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阿福就跳进去了。这一住,就是好几年。张奶奶不恼,说阿福自己会挑人家,赵老师家里书多,猫也跟着有学问了。后来,赵老师家过年包饺子,总要多包一些给张奶奶送去,说是替阿福孝敬张奶奶的。张奶奶也总是要回赠一碗汤圆,说这是阿福该付的伙食费。一些饺子、一碗汤圆,在那条窄窄的楼道里,端过来,端过去,冒着的热气把冬天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礼记·礼运》里说:'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街坊邻居之间,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分。不近不远的,不浓不淡的,没有血缘,可是,彼此之间却有一种比血缘更宽厚的温暖。唐人有诗写邻里:'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街坊邻居隔着篱笆,喊一声,酒就过来了,情意也过来了。那篱笆不高,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人心。杜甫在成都草堂住着的时候,邻居常给他送菜送酒,他也常回赠诗句。那样的日子,尽管清苦,也是甜的。 《浮生六记》一书里,沈复和芸娘住在一处小院里,与邻人相处得也很好。有一回,芸娘把自家种的瓜果分给邻居,邻人也回赠了自酿的酒。那些琐碎的日子,在沈复的笔下,有了温润的光。街坊邻居之间,平日里那些微小的往来,顺手接过的包裹、送出的一把葱、帮忙收的衣服,都是街巷深处没有动静的叮咛。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筛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像整条街巷的呼吸,不急不缓的、悄悄的,但一直都不曾断过。 有一回,家里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我慌慌张张地去敲隔壁的门,隔壁邻居老周二话没说,关了自家的水阀就过来了。他趴在地上帮我拧了半天,最后浑身都是湿的。我不好意思,要请他吃饭。他摆摆手说:'街坊邻居的,谁能不求谁一回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泥,他自己没看见,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换了一身干衣服,又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街巷口站着抽了一根烟,像是已经把刚才帮我修水管的事忘了。 《三言二拍》里写过不少市井故事,其中《范巨卿鸡黍死生交》一篇,虽是讲朋友间的生死之约,但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乡邻有难,当尽力相帮。'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把街坊邻居间的情分说透了。明人吕坤也讲过,邻居之间有互帮互助的传统,'一家有事,百家相帮'。到了清代的《儒林外史》一书里,那些市井巷陌里的人情世故,读来更是亲切,邻里之间请客送礼、互相周济、有事时凑在一起商量,都是寻常日子的一部分。 街巷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街坊邻居之间,谁家炖了肉,香气飘得满街巷都是,谁家孩子考试得了第一名,不出半天,整条街巷都知道了。没有秘密,也不需要秘密,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往来,堆在一起,就成了老街坊之间不必言说的情谊。 《聊斋志异》里写邻里之事,常带着一点传奇的色彩,可是,那传奇底下的底子,仍是寻常日子的温暖。狐狸精借住在隔壁的老屋里,不扰民,偶尔还给邻居孩子变个糖人吃。这样的想象,说到底是对街坊邻居的一种理想化:哪怕你是异类,只要住在一处成了邻居,便也成了自己人。 我把街坊邻居之间和睦相处、彼此帮忙的温暖一直留在心里,仿佛那碗饺子、那碗汤圆、那盏亮了又灭的楼道里的灯,不惊人,却让人放心——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替你留住一盏灯,总有人会在你忘了带钥匙的时候,给你开一扇门。 街坊邻居之间的那些亲切和气的声音一直都在,在和风里,在槐花香里,在傍晚的猫叫声里,在街坊邻居慢慢走过街巷的脚步声里。我常常推开窗,让它们进来,让日子变得更加美好而温馨。 Page 4 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 别鸣 盛夏将尽,网络又见新词:暑假感。据说天气由盛转衰,不少成年人内心被唤醒学生时代的松弛悠闲,总要复制曾经夏天的仪式,制造精神上的假期。或周末关掉工作群通知,无所事事睡大觉,醒来听窗外残余的蝉鸣,或调休回父母家,躺凉席竹床,用勺挖冰镇西瓜,随意翻看老剧。而我的暑假感,说来也简单,不过是翻来覆去读那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 金风未动蝉先觉,此乃《水浒全传》里屡现的一句话。秋风尚起,蝉已先感知节令之变。我在夏日反复捧读此书,也仿佛被那满纸蝉鸣里的江湖气唤醒,觉出些什么变化,须静下心才听得见。如今孩子的暑假,心思多半拴在手机平板上,屏幕里的世界新鲜喧闹,令他们沉迷于零打碎敲的即时愉悦,迟迟挣不出来。家长反复叮嘱、不停催促,让孩子放下电子产品,去匆匆读完学校规定的书目。如此暑假读书,在孩子心里,是必须完成的作业,往往有了应付心思,少了真心欢喜。 不由想起我儿时暑假,没有随处可刷的网络,没有层出不穷的娱乐,时间过得慢,能容纳整个夏天的安静。也无人催,自己安顿,漫长午后蝉鸣不绝,风吹树叶摇曳不止,往往我就抱一本书,不知不觉读到天暗饭熟。读《水浒》正是在这些暑假,一百二十回读过去,蝉声里仿佛吹来梁山泊的风,看见好汉们肝胆相照,也叹息他们的身不由己,既有热闹,更有悲凉。 正因如此,如今我想对孩子说:我们或许可以暂别阅读的黄金时代,但是我们自己不能放弃阅读。孩子,愿你能把目光从屏幕暂时移开,去见识书籍里更辽阔的世界。正所谓:金风未动,蝉已先觉。那些文字深处的兴衰与人心,会让你书未翻尽,人已不同。 ■ 迄今我读过最多遍的书 过去的暑假,书来之不易。没有网购,要去书店,书店往往也不知何时有新书,有了新书也不知哪些自己爱读。这些不可预知,往往使得家里仅有的书,成了翻来覆去读到破皮散页的宝贝。这也让我迄今读过最多遍的书,是《水浒全传》。 记忆里,我小学一年级暑假,被父母寄在外公外婆家。没有电视机,半导体也经常不响,外婆整日在灶屋和菜场间转,日影移过水泥地,只见灰尘在光里浮动,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午后拉得格外长。我写完几页暑假作业,就坐在木凳上发呆,听外婆边絮叨边择菜,看天从瓦蓝慢慢变灰,一天就如此过去。是外公挽救了我人生的第一个暑假。他那天从外地单位回来,头戴草帽,裤脚卷泥,进门见我缩在角落,像只被遗忘的猫。他洗净双手,从竹架抽下一本线装书,书皮残破卷边,纸页黄得像梧桐叶,竖排繁体字如黑蚂蚁排队。他抱我坐进藤椅,就着窗边天光倾斜,为我念了一段武松打虎。 至今我犹记外公的声音,他曾当过学校校长,说话总是高亢而严肃,我其实一直心存敬畏。但那天外公忽然化身无数角色,他是武松,他也是老虎,他更化身那景阳冈。当外公念到老虎一扑一掀一剪,右手会在我膝上比画,念到武松举起哨棍,会高举臂膀作力劈状。外公手中那卷旧书里,那些'黑蚂蚁'都活了,从纸上跳下来,演开了景阳冈的疾风、吊睛白额大虫的煞气。窗外的蝉鸣那一刻仿佛远了,又仿佛更近,和书中的风声虎声搅在一起。那天我吃饭睡觉都在想,那个叫武松的人,打完老虎之后,手脚都瘫软了,如果遇到第二只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外公就出门工作了,要等下周才能回来。我在屋里转了几百圈,终于搬个小板凳,爬到竹架边够那本书。书脊上四个字,我认得老师教过的'水'字,认得'全班'的'全'、'传递'的'传',我自以为是认出了书名:水许全传(chuán),顿时有了信心。我这个七岁小学生,手捧这部繁体竖排的旧书,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实在不行就念个大概,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啃,把武松的故事读了下去。原来武松打完老虎也会害怕,他一步步挨下冈来,见草丛里钻出两个披虎皮的猎户,竟叫一声'啊呀!我今番罢了!'原来他也有不威风的时候,在十字坡被孙二娘麻翻,差点成了包子馅。接下来的几日,蝉声在窗外铺天盖地,我坐在小板凳上,旧书摊在膝头,外婆说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周遭都静了,眼前仿佛洞开一隙,钻进去便是另一个世界,顿顿有酒肉吃、结交各路英雄,有比日常有意思一万倍的生活。如今想来,那算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先觉,金风未动,满纸的江湖已先一步,在七岁的童心里,掀起波澜。 外公再回来,发现我在读繁体竖版《水浒》,便抚摸我的头,竟热泪盈眶。后来,外公跑了不少家新华书店,终于买到一套枣红封面、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水浒全传》,笑眯眯交到我手里。这书不仅是简体横排,正文前还有厚厚一叠绣像插图,让我爱不释手。从洪太尉误走妖魔,看到宋公明神聚蓼儿洼,自此每年暑假,我都要重读一遍。蝉声年年响,我年纪渐长,也看见了儿时看不见的内容:征方腊时玄元混天剑飞下,武松被砍伤左臂,他用牙咬着戒刀,割断连筋断臂的孤绝惨烈;眼见着鲁智深闻潮坐化,照顾着林冲风瘫而逝,这个被宋江视作废人的武松,近观钱塘江潮来潮去,活到了八十岁的自在善终。少年时我一度觉得,这结局不够英雄。现在明白了,这才是武松:一辈子打猛虎、打恶人,打天下不平事,最后把一条臂留在沙场,终于能够停下来,在潮声里把一身血气收了,收进六和寺的暮鼓晨钟。 竹书架早不在了,外公也走了很多年,这套枣红封面的三册《水浒全传》,一直跟着我到现在,依然常在我手旁。还会时常想念那年夏天,蝉声满窗,那本破旧线装书,我把'浒'念成'许',连蒙带猜读得满头大汗,如一道光劈进来,打开了一个世界。 ■ 一百单八将里的湖北将 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学校周围有了拉钢丝床摆摊的小贩,卖人物画片、明星贴纸、玻璃珠等。我大概花了近半年时间,省下家里给的过早钱,凑齐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画片,那时我们叫它作洋画儿。正面是如今看来印刷粗糙的梁山好汉画像,背面简单印有绰号座次。等到又放暑假,在外公外婆家,窗外蝉鸣照旧聒噪,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百单八将洋画儿,就想花番心思让好汉资料更详细。待到母亲来看望我时,央求她剪了厚白纸,贴在每张洋画儿背面,我从那套枣红封面《水浒全传》里搜寻文字补全,母亲看我忙得聚精会神,一旁出主意说,这不就是单位填表么,你就写上这几项:姓名、曾用名、性别、籍贯、现任职务、工作经历。我听了母亲的话,一一翻书找来,这可是一项大功课,耗掉整个暑假,啥都没干,就干了这。 山东及时雨,河北玉麒麟,河南河北、关西江东,一百单八将的籍贯绰号,化作那洋画儿背面一行行小字,我在少年时背得滚瓜烂熟。《水浒全传》故事大多发生在山东、河北,这在人物籍贯、关键情节、地理背景中多有体现。然而,其中也有一对湖北将,让我心生亲近,至今印象深刻。 '摩云金翅'欧鹏,黄州人。'火眼狻猊'邓飞,襄阳人。这梁山二将,正是我的湖北老乡。这两将在梁山排座次不算靠前,肩并肩挨一块,一个第四十八,一个第四十九,都是地煞星里的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冲锋陷阵时,总见他二将拼力厮杀。然而,聚义厅上轮不到他们说话,连环画里也未必有他们的身影。可正因为不显眼,这两行湖北籍贯,才像书里隐藏的暗号,被我这个湖北读者蓦然接住了,恰如蝉在满世界的暑热里,觉出了风的方向:原来这满纸山东河北的英雄谱里,也藏着与我同乡的人。 欧鹏原是守长江的军户,得罪了上司流落江湖,在黄门山落了草。他的故事在书里断断续续,梁山泊每次大战,少不了他拼死杀出阵。最惊心动魄的一笔,却在全书末尾。征方腊打歙州,面对箭法如神的敌将庞万春,欧鹏拍马迎战。庞万春佯败,回身一箭。欧鹏是行伍出身,身手了得,竟伸手把那支箭接住了。书读至此,我刚松一口气——可庞万春使的是连珠箭,第二箭紧跟着到,欧鹏手里还捏着第一支箭,第二箭已中面门,翻身落马。每读至此,蝉声仿佛都顿了一顿。我总觉得这一笔,写尽了江湖人的宿命。他不是躲不开,他是太相信自己接得住。那只伸出去接箭的手,既是自信,也是半生闯荡练出来的本事。可沙场上总有悄无声息的第二箭,从来没道理可讲。 邓飞生得双目赤红,善使一条铁链。这人在梁山上,是仗义的代言人。饮马川落草时,铁面孔目裴宣来了,他主动把头把交椅让出,自己甘居第二。上了战场,他更是有名的拼死救兄弟:三打祝家庄,欧鹏被栾廷玉一锤打落马下,他死命冲上去把人抢回;征辽、平田虎、灭王庆,他常年在中军游走,哪里危急便往哪里去,刀光剑影里,抢回好些兄弟性命。最后征方腊打杭州北关门,索超被石宝一流星锤打下马,邓飞又冲了上去,这趟他没救回索超,石宝的刀来得太快,他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梁山泊的湖北二将,一个死在'我接得住',一个死在'我得去救'。书里并未为他们写挽诗,连多一句叹息也没有。这总让我忍不住多想,天罡星们的死固然轰轰烈烈,地煞星里这些寻常汉子的死,倒更像真实人生里的告别,没有预兆,没有遗言,记得的人也并不多。就像夏日里一声蝉鸣,秋风起时便歇了,可那声气里,自有它来过的痕迹。 ■ 与梁山争雄的荆楚好汉 少年时读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征辽、征田虎之后,便是征王庆。书中写道:宋江等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统领大兵二十余万,向南进发;宋江等冒着暑热,汗马驰驱,由粟县、汜水一路行来。宋江他们从春末走到盛夏,足见当时路途遥遥。之后与王庆交战,那些攻守关隘,分明写着房州、荆南、纪山、南丰。那时候我坐在蝉声里读,只当是些远在天边的地名,及至如今年长,行遍家乡湖北,才蓦然惊觉:这些地名哪里是什么别处,这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后知后觉,说来也像那蝉,风早就在书页间吹着,只等你走得够近,才听得见。 房州为今十堰房县,荆南为荆州,纪山在荆门,南丰在丹江口一带。书中那王庆,从东京发配出来,逃到房州房山落草,占了荆南,自称楚王,定都南丰,控扼淮西八州。那山正是鄂西北的山;那水分明是汉江襄水,连行军路线、水战格局,都和荆山楚水的实际地理严丝合缝。 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山东河北的好汉占了大半,却在这征王庆的十回文字里,留下了荆楚好汉群像。那王庆原是东京城里的浮浪子弟,吃了人命官司刺配陕州,复又杀人亡命,一路南逃到房州。若按正史笔法,这不过是一介无赖;可到了小说里,他在房山遇上段三娘,一段姻缘在刀光剑影里成就。那段三娘绰号'大虫窝',膂力过人,领着段二、段五在定山堡,是鄂西北山里的女豪杰。她看上王庆,不是花前月下,是赌桌上见了拳脚,当夜便招赘入房。这等做派,比之扈三娘、顾大嫂,又多了几分楚地先人的蛮勇与火辣。 王庆麾下有纪山五虎、隆中四勇将等,是能与梁山争雄的一班荆楚好汉。金剑先生李助是荆南人,遇异人授了剑术,在南丰大战时,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过来,竟逼得'天下枪棒无对'的卢俊义招架不住,最后靠公孙胜施法,才打落他手中剑。西阵主帅杜壆(xué),使一杆丈八蛇矛,挺矛直取卢俊义,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逼得孙安拍马夹攻,才被刺落马下。还有那纪山下的袁朗,使一对水磨炼钢挝,与秦明大战一百五十余合未分胜负,创下整部《水浒》猛将单挑回合纪录。縻貹(mí shèng)善使开山大斧,与索超斗五十回合不分胜负,还能连躲张清琼英的飞石。酆(fēng)泰双锏威力惊人,十余合便杀了能与林冲平手的山士奇。 令人心折的,还有那荆南城里的一介平民萧嘉穗。宋江围城时,金大坚、萧让、裴宣三人被城里擒了,打折腿也不肯跪,萧嘉穗看不过眼,竟在城中振臂一呼,领着百姓杀了守将,献了城池。事成之后,宋江要保他做官,他只说'这个倒不必',次日飘然而去,竟不知去向。书中写他临别时,有一句'我却似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千载之下读之,犹觉楚人的风骨凛凛。 金圣叹腰斩《水浒》,把这十回一刀砍去,百回本也以为征王庆乃狗尾续貂。可年少时的我,总觉得这十回,让荆山楚水又多了一股豪气。如今从房县到荆州,高速公路不过三四个小时,沿途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只是李助的金剑、杜壆的蛇矛、縻貹的大斧,连同段三娘的蛮勇、萧嘉穗的清高,都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梁山好汉人人皆知,而这些与梁山争雄的荆楚好汉,仍在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里,把守他们的荆山楚水,等待在湖北住久了的读者,于蝉声中翻到那一页,认出他们的来历。 ■ 一百二十回本的湖北作者 我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征王庆的故事,在通行的百回本、七十回本里是没有的。它只存在于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而这十回的手笔,竟来自一位湖北作者。 此人名叫杨定见,字凤里,明代湖广麻城人,是李贽在麻城龙潭湖讲学时的入室弟子。李贽评点《水浒》,他是帮着搜集版本、整理文稿的主要助手。李贽去世后,他携带评点稿本远赴苏州,由书坊袁无涯刊刻,冯梦龙等人参与校订,明代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刻印出版《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传》,书前有《忠义水浒全传小引》,末尾署有:楚人凤里杨定见书于胥江舟次。 '楚人'这两个字,落在《水浒》的版本史上,由此有了千钧之重。明人许自昌《樗斋漫录》记载:李贽死后,其门人携稿至吴,袁无涯、冯梦龙等校对再三、删削讹谬而后行世。这携稿至吴的门人,便是湖北麻城人杨定见。而杨定见序本,已成为明清时期《水浒传》流传最广的版本之一,如今通行的百二十回本《水浒全传》,多以此本为底本。 版本学家拿早期简本一比对,也看出了杨定见的手笔。在之前余象斗等人所刻简本里,王庆刺配后占的是秦州、梁州、洮阳,称的是秦王,势力在陕甘一带,和湖北风马牛不相及。显然,杨定见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把整个王庆故事从西北搬到了荆楚,国号由秦改楚,大本营从甘肃移到房县,军师洮西人李杰改成了荆南人李助。他把自己家乡的山山水水,一笔一笔嵌进了这部风行天下的大书里。 他甚至把家乡旧事也写了进去。明成化年间,荆襄一带爆发过流民大起义,刘通、石龙等人以房县山区为根据地,攻陷荆襄、南漳,拥众数十万,朝廷震动一时。这段发生在杨定见家乡的史事,应该就是《水浒》之中王庆故事的骨架,房州落草、占荆南、称楚王、拥兵数十万,连地理都分毫不差。一个湖北麻城的读书人,坐在烛火微光之下,将童年听来的乡邦掌故、熟得不能再熟的荆山楚水,织进了这水浒的世界。 胡适在1929年为商务印书馆《忠义水浒传》作序,写得清楚:'杨定见自称楚人,他知道河南、湖北、江西一带的地理,故把王庆故事原本的地理完全改变了。'而我将一百二十回本反复读来,觉得还不止于此,杨定见不只是熟悉地理,他是要将自己的家乡刻入这部书里。四百年前,一个湖北读书人,在李贽身边读了多年《水浒》,帮老师整理评点,心里大约存了念头:这么好的一部书,里面有山东、河北、江南,怎能没有楚地?老师死后,他携带稿本远赴苏州,在刻书坊里借着补全水浒的名义,悄悄把自己的家乡写了进去。他并未把名字署在封面,只在小引末尾落款'楚人'二字。这两个字,在他心目里,可能比封面署名还重。如今想来,他也是那只先觉之蝉:金风未动,他已在满纸的英雄气里,为自己的家乡预先留下了位置。 一部伟大的书,往往不是某个作者一次性写完的。它是一条河,从源头流下来,有无数支流汇入。施耐庵是源头,罗贯中是一段,李贽评点是刻石,而杨定见是把荆山楚水引入壮阔巨流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让水浒的水,流到自己家乡的门口。 外公当年给我念武松打虎,用的是他那辈读书人的腔调,高亢有顿挫,仿佛吟诵。杨定见当年在麻城龙潭湖听李贽说《水浒》,大约也是这样的声音。楚地的读书声,和楚地的江声一样,会一直传承下去。它从明朝传到今天,从线装书传到枣红封面的横排本,从外公嘴里传到我耳中,一直没有断过。而我,一个几百年后的湖北读者,在盛夏蝉声里读到这十回书,蓦然认出那些山山水水,也算是对这位同乡先觉的一声应答。 书里的世界,说到底也是读者的世界。杨定见把荆山楚水写进书里,而我这个几百年后的读者,又在书里认出了家乡。在《水浒全传》里读到荆山楚水的湖北人,应该感谢那个悄悄把家乡塞进去的前辈,他叫杨定见,麻城人,自称楚人。那部被他补全的《水浒》,我至今常在手边。我知道,那十回书里,藏着一个湖北读书人对乡土最深情的致意。 行文至此,说回'金风未动蝉先觉'。我最初记住此话,便是在《水浒全传》第一百零三回,写的正是王庆发迹的故事。后来才知晓,它本是宋元明流传甚广的谚语,在全书前后多次出现——第三十一回武松血溅鸳鸯楼时有它,第七十四回燕青智扑擎天柱时也有它。时而它带几分惊悚:秋风还未吹动草木,蝉已先察觉节令之变,而人世的无常更叫人防不胜防;时而它又成了赞咏之词,夸的是书中好汉机巧心灵、了身达命,于风起之前便已心知肚明。 在盛夏蝉鸣里,我一遍遍重读《水浒全传》,渐渐也有了自己的先觉:并非勘破了什么,只是在众声喧哗的屏幕之外,还舍得为一百二十回的文字,放缓整个夏天的节奏。我依然如儿时那样,蝉声聒噪,书页翻动,人不知不觉就沉了进去,等再抬眼时,心里好像又多了些什么。金风未动,蝉已先觉。愿我们和孩子都能在阅读之余,先一步听见风的吟唱。就算书还没翻完,人定然已不同。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暑假感,也是我愿和孩子共同度过的夏天。 别鸣:作家,现居武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花城》《作家》等,曾入选2023年度收获文学榜、2023年度中国中短篇小说排行榜,获2024年度芳草文学奖,出版小说集《涉江的青铜》。 □ 别鸣 盛夏将尽,网络又见新词:暑假感。据说天气由盛转衰,不少成年人内心被唤醒学生时代的松弛悠闲,总要复制曾经夏天的仪式,制造精神上的假期。或周末关掉工作群通知,无所事事睡大觉,醒来听窗外残余的蝉鸣,或调休回父母家,躺凉席竹床,用勺挖冰镇西瓜,随意翻看老剧。而我的暑假感,说来也简单,不过是翻来覆去读那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 金风未动蝉先觉,此乃《水浒全传》里屡现的一句话。秋风尚起,蝉已先感知节令之变。我在夏日反复捧读此书,也仿佛被那满纸蝉鸣里的江湖气唤醒,觉出些什么变化,须静下心才听得见。如今孩子的暑假,心思多半拴在手机平板上,屏幕里的世界新鲜喧闹,令他们沉迷于零打碎敲的即时愉悦,迟迟挣不出来。家长反复叮嘱、不停催促,让孩子放下电子产品,去匆匆读完学校规定的书目。如此暑假读书,在孩子心里,是必须完成的作业,往往有了应付心思,少了真心欢喜。 不由想起我儿时暑假,没有随处可刷的网络,没有层出不穷的娱乐,时间过得慢,能容纳整个夏天的安静。也无人催,自己安顿,漫长午后蝉鸣不绝,风吹树叶摇曳不止,往往我就抱一本书,不知不觉读到天暗饭熟。读《水浒》正是在这些暑假,一百二十回读过去,蝉声里仿佛吹来梁山泊的风,看见好汉们肝胆相照,也叹息他们的身不由己,既有热闹,更有悲凉。 正因如此,如今我想对孩子说:我们或许可以暂别阅读的黄金时代,但是我们自己不能放弃阅读。孩子,愿你能把目光从屏幕暂时移开,去见识书籍里更辽阔的世界。正所谓:金风未动,蝉已先觉。那些文字深处的兴衰与人心,会让你书未翻尽,人已不同。 ■ 迄今我读过最多遍的书 过去的暑假,书来之不易。没有网购,要去书店,书店往往也不知何时有新书,有了新书也不知哪些自己爱读。这些不可预知,往往使得家里仅有的书,成了翻来覆去读到破皮散页的宝贝。这也让我迄今读过最多遍的书,是《水浒全传》。 记忆里,我小学一年级暑假,被父母寄在外公外婆家。没有电视机,半导体也经常不响,外婆整日在灶屋和菜场间转,日影移过水泥地,只见灰尘在光里浮动,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午后拉得格外长。我写完几页暑假作业,就坐在木凳上发呆,听外婆边絮叨边择菜,看天从瓦蓝慢慢变灰,一天就如此过去。是外公挽救了我人生的第一个暑假。他那天从外地单位回来,头戴草帽,裤脚卷泥,进门见我缩在角落,像只被遗忘的猫。他洗净双手,从竹架抽下一本线装书,书皮残破卷边,纸页黄得像梧桐叶,竖排繁体字如黑蚂蚁排队。他抱我坐进藤椅,就着窗边天光倾斜,为我念了一段武松打虎。 至今我犹记外公的声音,他曾当过学校校长,说话总是高亢而严肃,我其实一直心存敬畏。但那天外公忽然化身无数角色,他是武松,他也是老虎,他更化身那景阳冈。当外公念到老虎一扑一掀一剪,右手会在我膝上比画,念到武松举起哨棍,会高举臂膀作力劈状。外公手中那卷旧书里,那些'黑蚂蚁'都活了,从纸上跳下来,演开了景阳冈的疾风、吊睛白额大虫的煞气。窗外的蝉鸣那一刻仿佛远了,又仿佛更近,和书中的风声虎声搅在一起。那天我吃饭睡觉都在想,那个叫武松的人,打完老虎之后,手脚都瘫软了,如果遇到第二只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外公就出门工作了,要等下周才能回来。我在屋里转了几百圈,终于搬个小板凳,爬到竹架边够那本书。书脊上四个字,我认得老师教过的'水'字,认得'全班'的'全'、'传递'的'传',我自以为是认出了书名:水许全传(chuán),顿时有了信心。我这个七岁小学生,手捧这部繁体竖排的旧书,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实在不行就念个大概,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啃,把武松的故事读了下去。原来武松打完老虎也会害怕,他一步步挨下冈来,见草丛里钻出两个披虎皮的猎户,竟叫一声'啊呀!我今番罢了!'原来他也有不威风的时候,在十字坡被孙二娘麻翻,差点成了包子馅。接下来的几日,蝉声在窗外铺天盖地,我坐在小板凳上,旧书摊在膝头,外婆说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周遭都静了,眼前仿佛洞开一隙,钻进去便是另一个世界,顿顿有酒肉吃、结交各路英雄,有比日常有意思一万倍的生活。如今想来,那算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先觉,金风未动,满纸的江湖已先一步,在七岁的童心里,掀起波澜。 外公再回来,发现我在读繁体竖版《水浒》,便抚摸我的头,竟热泪盈眶。后来,外公跑了不少家新华书店,终于买到一套枣红封面、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水浒全传》,笑眯眯交到我手里。这书不仅是简体横排,正文前还有厚厚一叠绣像插图,让我爱不释手。从洪太尉误走妖魔,看到宋公明神聚蓼儿洼,自此每年暑假,我都要重读一遍。蝉声年年响,我年纪渐长,也看见了儿时看不见的内容:征方腊时玄元混天剑飞下,武松被砍伤左臂,他用牙咬着戒刀,割断连筋断臂的孤绝惨烈;眼见着鲁智深闻潮坐化,照顾着林冲风瘫而逝,这个被宋江视作废人的武松,近观钱塘江潮来潮去,活到了八十岁的自在善终。少年时我一度觉得,这结局不够英雄。现在明白了,这才是武松:一辈子打猛虎、打恶人,打天下不平事,最后把一条臂留在沙场,终于能够停下来,在潮声里把一身血气收了,收进六和寺的暮鼓晨钟。 竹书架早不在了,外公也走了很多年,这套枣红封面的三册《水浒全传》,一直跟着我到现在,依然常在我手旁。还会时常想念那年夏天,蝉声满窗,那本破旧线装书,我把'浒'念成'许',连蒙带猜读得满头大汗,如一道光劈进来,打开了一个世界。 ■ 一百单八将里的湖北将 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学校周围有了拉钢丝床摆摊的小贩,卖人物画片、明星贴纸、玻璃珠等。我大概花了近半年时间,省下家里给的过早钱,凑齐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画片,那时我们叫它作洋画儿。正面是如今看来印刷粗糙的梁山好汉画像,背面简单印有绰号座次。等到又放暑假,在外公外婆家,窗外蝉鸣照旧聒噪,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百单八将洋画儿,就想花番心思让好汉资料更详细。待到母亲来看望我时,央求她剪了厚白纸,贴在每张洋画儿背面,我从那套枣红封面《水浒全传》里搜寻文字补全,母亲看我忙得聚精会神,一旁出主意说,这不就是单位填表么,你就写上这几项:姓名、曾用名、性别、籍贯、现任职务、工作经历。我听了母亲的话,一一翻书找来,这可是一项大功课,耗掉整个暑假,啥都没干,就干了这。 山东及时雨,河北玉麒麟,河南河北、关西江东,一百单八将的籍贯绰号,化作那洋画儿背面一行行小字,我在少年时背得滚瓜烂熟。《水浒全传》故事大多发生在山东、河北,这在人物籍贯、关键情节、地理背景中多有体现。然而,其中也有一对湖北将,让我心生亲近,至今印象深刻。 '摩云金翅'欧鹏,黄州人。'火眼狻猊'邓飞,襄阳人。这梁山二将,正是我的湖北老乡。这两将在梁山排座次不算靠前,肩并肩挨一块,一个第四十八,一个第四十九,都是地煞星里的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冲锋陷阵时,总见他二将拼力厮杀。然而,聚义厅上轮不到他们说话,连环画里也未必有他们的身影。可正因为不显眼,这两行湖北籍贯,才像书里隐藏的暗号,被我这个湖北读者蓦然接住了,恰如蝉在满世界的暑热里,觉出了风的方向:原来这满纸山东河北的英雄谱里,也藏着与我同乡的人。 欧鹏原是守长江的军户,得罪了上司流落江湖,在黄门山落了草。他的故事在书里断断续续,梁山泊每次大战,少不了他拼死杀出阵。最惊心动魄的一笔,却在全书末尾。征方腊打歙州,面对箭法如神的敌将庞万春,欧鹏拍马迎战。庞万春佯败,回身一箭。欧鹏是行伍出身,身手了得,竟伸手把那支箭接住了。书读至此,我刚松一口气——可庞万春使的是连珠箭,第二箭紧跟着到,欧鹏手里还捏着第一支箭,第二箭已中面门,翻身落马。每读至此,蝉声仿佛都顿了一顿。我总觉得这一笔,写尽了江湖人的宿命。他不是躲不开,他是太相信自己接得住。那只伸出去接箭的手,既是自信,也是半生闯荡练出来的本事。可沙场上总有悄无声息的第二箭,从来没道理可讲。 邓飞生得双目赤红,善使一条铁链。这人在梁山上,是仗义的代言人。饮马川落草时,铁面孔目裴宣来了,他主动把头把交椅让出,自己甘居第二。上了战场,他更是有名的拼死救兄弟:三打祝家庄,欧鹏被栾廷玉一锤打落马下,他死命冲上去把人抢回;征辽、平田虎、灭王庆,他常年在中军游走,哪里危急便往哪里去,刀光剑影里,抢回好些兄弟性命。最后征方腊打杭州北关门,索超被石宝一流星锤打下马,邓飞又冲了上去,这趟他没救回索超,石宝的刀来得太快,他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梁山泊的湖北二将,一个死在'我接得住',一个死在'我得去救'。书里并未为他们写挽诗,连多一句叹息也没有。这总让我忍不住多想,天罡星们的死固然轰轰烈烈,地煞星里这些寻常汉子的死,倒更像真实人生里的告别,没有预兆,没有遗言,记得的人也并不多。就像夏日里一声蝉鸣,秋风起时便歇了,可那声气里,自有它来过的痕迹。 ■ 与梁山争雄的荆楚好汉 少年时读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征辽、征田虎之后,便是征王庆。书中写道:宋江等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统领大兵二十余万,向南进发;宋江等冒着暑热,汗马驰驱,由粟县、汜水一路行来。宋江他们从春末走到盛夏,足见当时路途遥遥。之后与王庆交战,那些攻守关隘,分明写着房州、荆南、纪山、南丰。那时候我坐在蝉声里读,只当是些远在天边的地名,及至如今年长,行遍家乡湖北,才蓦然惊觉:这些地名哪里是什么别处,这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后知后觉,说来也像那蝉,风早就在书页间吹着,只等你走得够近,才听得见。 房州为今十堰房县,荆南为荆州,纪山在荆门,南丰在丹江口一带。书中那王庆,从东京发配出来,逃到房州房山落草,占了荆南,自称楚王,定都南丰,控扼淮西八州。那山正是鄂西北的山;那水分明是汉江襄水,连行军路线、水战格局,都和荆山楚水的实际地理严丝合缝。 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山东河北的好汉占了大半,却在这征王庆的十回文字里,留下了荆楚好汉群像。那王庆原是东京城里的浮浪子弟,吃了人命官司刺配陕州,复又杀人亡命,一路南逃到房州。若按正史笔法,这不过是一介无赖;可到了小说里,他在房山遇上段三娘,一段姻缘在刀光剑影里成就。那段三娘绰号'大虫窝',膂力过人,领着段二、段五在定山堡,是鄂西北山里的女豪杰。她看上王庆,不是花前月下,是赌桌上见了拳脚,当夜便招赘入房。这等做派,比之扈三娘、顾大嫂,又多了几分楚地先人的蛮勇与火辣。 王庆麾下有纪山五虎、隆中四勇将等,是能与梁山争雄的一班荆楚好汉。金剑先生李助是荆南人,遇异人授了剑术,在南丰大战时,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过来,竟逼得'天下枪棒无对'的卢俊义招架不住,最后靠公孙胜施法,才打落他手中剑。西阵主帅杜壆(xué),使一杆丈八蛇矛,挺矛直取卢俊义,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逼得孙安拍马夹攻,才被刺落马下。还有那纪山下的袁朗,使一对水磨炼钢挝,与秦明大战一百五十余合未分胜负,创下整部《水浒》猛将单挑回合纪录。縻貹(mí shèng)善使开山大斧,与索超斗五十回合不分胜负,还能连躲张清琼英的飞石。酆(fēng)泰双锏威力惊人,十余合便杀了能与林冲平手的山士奇。 令人心折的,还有那荆南城里的一介平民萧嘉穗。宋江围城时,金大坚、萧让、裴宣三人被城里擒了,打折腿也不肯跪,萧嘉穗看不过眼,竟在城中振臂一呼,领着百姓杀了守将,献了城池。事成之后,宋江要保他做官,他只说'这个倒不必',次日飘然而去,竟不知去向。书中写他临别时,有一句'我却似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千载之下读之,犹觉楚人的风骨凛凛。 金圣叹腰斩《水浒》,把这十回一刀砍去,百回本也以为征王庆乃狗尾续貂。可年少时的我,总觉得这十回,让荆山楚水又多了一股豪气。如今从房县到荆州,高速公路不过三四个小时,沿途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只是李助的金剑、杜壆的蛇矛、縻貹的大斧,连同段三娘的蛮勇、萧嘉穗的清高,都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梁山好汉人人皆知,而这些与梁山争雄的荆楚好汉,仍在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里,把守他们的荆山楚水,等待在湖北住久了的读者,于蝉声中翻到那一页,认出他们的来历。 ■ 一百二十回本的湖北作者 我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征王庆的故事,在通行的百回本、七十回本里是没有的。它只存在于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而这十回的手笔,竟来自一位湖北作者。 此人名叫杨定见,字凤里,明代湖广麻城人,是李贽在麻城龙潭湖讲学时的入室弟子。李贽评点《水浒》,他是帮着搜集版本、整理文稿的主要助手。李贽去世后,他携带评点稿本远赴苏州,由书坊袁无涯刊刻,冯梦龙等人参与校订,明代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刻印出版《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传》,书前有《忠义水浒全传小引》,末尾署有:楚人凤里杨定见书于胥江舟次。 '楚人'这两个字,落在《水浒》的版本史上,由此有了千钧之重。明人许自昌《樗斋漫录》记载:李贽死后,其门人携稿至吴,袁无涯、冯梦龙等校对再三、删削讹谬而后行世。这携稿至吴的门人,便是湖北麻城人杨定见。而杨定见序本,已成为明清时期《水浒传》流传最广的版本之一,如今通行的百二十回本《水浒全传》,多以此本为底本。 版本学家拿早期简本一比对,也看出了杨定见的手笔。在之前余象斗等人所刻简本里,王庆刺配后占的是秦州、梁州、洮阳,称的是秦王,势力在陕甘一带,和湖北风马牛不相及。显然,杨定见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把整个王庆故事从西北搬到了荆楚,国号由秦改楚,大本营从甘肃移到房县,军师洮西人李杰改成了荆南人李助。他把自己家乡的山山水水,一笔一笔嵌进了这部风行天下的大书里。 他甚至把家乡旧事也写了进去。明成化年间,荆襄一带爆发过流民大起义,刘通、石龙等人以房县山区为根据地,攻陷荆襄、南漳,拥众数十万,朝廷震动一时。这段发生在杨定见家乡的史事,应该就是《水浒》之中王庆故事的骨架,房州落草、占荆南、称楚王、拥兵数十万,连地理都分毫不差。一个湖北麻城的读书人,坐在烛火微光之下,将童年听来的乡邦掌故、熟得不能再熟的荆山楚水,织进了这水浒的世界。 胡适在1929年为商务印书馆《忠义水浒传》作序,写得清楚:'杨定见自称楚人,他知道河南、湖北、江西一带的地理,故把王庆故事原本的地理完全改变了。'而我将一百二十回本反复读来,觉得还不止于此,杨定见不只是熟悉地理,他是要将自己的家乡刻入这部书里。四百年前,一个湖北读书人,在李贽身边读了多年《水浒》,帮老师整理评点,心里大约存了念头:这么好的一部书,里面有山东、河北、江南,怎能没有楚地?老师死后,他携带稿本远赴苏州,在刻书坊里借着补全水浒的名义,悄悄把自己的家乡写了进去。他并未把名字署在封面,只在小引末尾落款'楚人'二字。这两个字,在他心目里,可能比封面署名还重。如今想来,他也是那只先觉之蝉:金风未动,他已在满纸的英雄气里,为自己的家乡预先留下了位置。 一部伟大的书,往往不是某个作者一次性写完的。它是一条河,从源头流下来,有无数支流汇入。施耐庵是源头,罗贯中是一段,李贽评点是刻石,而杨定见是把荆山楚水引入壮阔巨流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让水浒的水,流到自己家乡的门口。 外公当年给我念武松打虎,用的是他那辈读书人的腔调,高亢有顿挫,仿佛吟诵。杨定见当年在麻城龙潭湖听李贽说《水浒》,大约也是这样的声音。楚地的读书声,和楚地的江声一样,会一直传承下去。它从明朝传到今天,从线装书传到枣红封面的横排本,从外公嘴里传到我耳中,一直没有断过。而我,一个几百年后的湖北读者,在盛夏蝉声里读到这十回书,蓦然认出那些山山水水,也算是对这位同乡先觉的一声应答。 书里的世界,说到底也是读者的世界。杨定见把荆山楚水写进书里,而我这个几百年后的读者,又在书里认出了家乡。在《水浒全传》里读到荆山楚水的湖北人,应该感谢那个悄悄把家乡塞进去的前辈,他叫杨定见,麻城人,自称楚人。那部被他补全的《水浒》,我至今常在手边。我知道,那十回书里,藏着一个湖北读书人对乡土最深情的致意。 行文至此,说回'金风未动蝉先觉'。我最初记住此话,便是在《水浒全传》第一百零三回,写的正是王庆发迹的故事。后来才知晓,它本是宋元明流传甚广的谚语,在全书前后多次出现——第三十一回武松血溅鸳鸯楼时有它,第七十四回燕青智扑擎天柱时也有它。时而它带几分惊悚:秋风还未吹动草木,蝉已先察觉节令之变,而人世的无常更叫人防不胜防;时而它又成了赞咏之词,夸的是书中好汉机巧心灵、了身达命,于风起之前便已心知肚明。 在盛夏蝉鸣里,我一遍遍重读《水浒全传》,渐渐也有了自己的先觉:并非勘破了什么,只是在众声喧哗的屏幕之外,还舍得为一百二十回的文字,放缓整个夏天的节奏。我依然如儿时那样,蝉声聒噪,书页翻动,人不知不觉就沉了进去,等再抬眼时,心里好像又多了些什么。金风未动,蝉已先觉。愿我们和孩子都能在阅读之余,先一步听见风的吟唱。就算书还没翻完,人定然已不同。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暑假感,也是我愿和孩子共同度过的夏天。 别鸣:作家,现居武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花城》《作家》等,曾入选2023年度收获文学榜、2023年度中国中短篇小说排行榜,获2024年度芳草文学奖,出版小说集《涉江的青铜》。 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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